要亏。他白天泡在工地上,夜里蹲在油灯下重算,把每一车河沙、每一袋水泥都抠到骨头缝里。厕所翻修,老管子锈死了,他带着两个人钻进地沟里,一截一截地换,出来的时候浑身臭水,十二个人没一个喊脏——但他不下来带头,哪个下来可能都干不快。
五十天,活干完了,提前十天。验收那天,科长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拿手推,拿脚踹,墙纹丝不动。又钻进厕所看了看,出来,拍拍龙青九的肩膀:“龙师傅,下个工程,宿舍楼的维修,还来不来?”
“来。”
结账那天,龙青九在工棚里,把钱数了三遍。除掉材料、工钱、伙食、杂项,净落八千六百块。
八千六。
他十四岁学木匠,十九岁上重庆,刨了多少张床,扛了多少袋水泥。八千六,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如今就堆在他面前这张铺板床上。他蹲在那儿看,手有点抖。
他把钱分成三份。
头一份,一千二百块,还顾三娘——八百的本,四百的利。她不要利,他把四百硬塞进她围裙兜里,扭头就走,她在背后骂了句啥子,他没回头。
第二份,五百块,寄回家。附信一封:爹的药,换好点的,莫省。娘的咳嗽,去县医院看,莫拖。
第三份,六千九,他揣在怀里,去了实惠餐馆后头的小屋,就着灯,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北头。他用铅笔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重庆往北,过陕西,进山西。太原。他打听过的,四川出去的人,往太原走的最多。
这个念头,他以为自己摁死了。正月里想明白“北头多半是假的”那阵,他是摁死了。可如今六千九揣在怀里,火车票、住宿、三个月半年的嚼用都够了,那个念头又冒出头来——万一呢?万一王桂兰没撒谎,万一她真在北头呢?他从前不敢去,是没钱,没底气;不敢见她,也是没钱,没面子,接回来住工棚、吃工地,他张不开那个口。如今钱开始有了。
他的手指在太原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他趴在地图上算账的时候,另一笔账冒了出来,把他摁住了——他如今是签了第二个工程的人了。宿舍楼的维修,下个月开工,工期四个月。他要是这时候拍屁股走了,陈队长的面子搁哪搭?顾三娘递的话,黄了;老周挑的人,散了;他龙青九头一块招牌,刚立起来,自家砸了。
再说,六千九够他去,不够他找。北方十几个省,人海茫茫,他兜里这点钱,够他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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