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寅时刚过。
青州贡院门前,天幕仍是深沉的墨蓝色,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然而这片平日里寂静的街巷,此刻却已是人声鼎沸。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各式各样的鞋履踏过,有簇新的厚底官靴,有半旧的布鞋,甚至还有沾着田间泥泞的草鞋。身着或鲜亮或洗得发白青衿的学子们,提着考篮,揣着忐忑与期盼,汇聚成一股略显嘈杂的人流,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第一道关卡——秋闱。
空气中弥漫着墨锭研磨开的淡淡松烟味,清晨的微寒,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几个富家子弟身边还跟着书童,提着装满精致点心和暖手炉的考篮,与那些独自前来、只带着干硬炊饼的寒门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清晏站在人群中,一身半旧的青色直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同色发带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她的考篮里,只有最基础的笔墨砚台,以及几块充饥的干硬炊饼,与周围那些或由书童相伴、或考篮里塞满了精美食盒的富家子弟相比,显得格外寒素。
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坚韧的青竹,周遭的喧嚣、比较、甚至偶尔投来的、带着轻蔑的打量,都未能让她神色有丝毫波动。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扇即将开启的、象征着仕途起点的贡院大门,心中并无多少新科举子应有的激动与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笃定。
这里,是她前世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前世便是在这场秋闱中,她因那篇《论漕运》引起了裴砚的注意,从而埋下了祸根。
今生,她再次站在这里。
不是懵懂无知、只知展现才华的稚子,而是携着两世记忆、满腔恨意与宏图归来的复仇者。
那篇《论漕运》……她心中冷笑。前世,她只是凭借一点天分和从父兄处听来的零星见解,稚嫩地提出了些许想法,便被视为奇才。如今,她脑中装着的是前世困于后宅时,翻阅裴砚书房中那些孤本水利典籍的积累,是听闻朝堂之上关于漕运利弊多年争吵的洞察,甚至是未来十几年间,因漕运弊端而实际爆发过的几次民乱与改革的得失!
这篇注定要惊动裴砚的文章,将不再是引火烧身的火星,而是她精心布置的、投向死水般朝堂的第一块问路石,亦是刺向裴砚及其所代表利益集团的第一根毒刺!
“考生入场——“
胥吏拖长了声音的吆喝响起,人群开始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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