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月色浸阶。
凤仪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跳动的火光温温柔柔,却暖不透殿中萦绕的沉沉愁绪。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满地清冷,将毛草灵心底那点拉扯不休的纠结,吹得愈发纷乱无章。
昨夜一整晚,她都陷在无尽的两难里。
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现代故土,是时隔十年依旧魂牵梦萦的亲人,是一场唾手可得、安稳无忧的归途;另一边是倾尽十年心血打理的山河,是相守相依、情深不移的帝王,是膝下承欢、软糯依赖的孩儿,是千万百姓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人这一生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绝境里的挣扎,而是繁花遍地之时,突如其来的抉择。
无路可选时,只能咬牙向前,反倒活得干脆利落。
可前路忽然铺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归旧梦,一条守新生,左右皆是牵挂,进退全是不舍,才最是熬心。
毛草灵立在窗前良久,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沿,眼底的茫然迟迟散不去。
十年前她从泥泞里爬出来,一无所有,命如浮萍,别人给一点生机,她便能拼尽全力活下去。可如今她拥有得太多,牵绊得太深,每一份情谊、每一寸山河、每一份责任,都是捆住她、也留住她的温柔枷锁。
“母妃。”
一道软糯清甜的童声,轻轻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声音不高,带着孩童晨起的懵懂与轻柔,像一缕暖阳,猝不及防刺破满殿的沉郁。
毛草灵心口微微一颤,猛地回过神,缓缓转身。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殿门处小小的身影上。
年仅六岁的太子萧念安,一身规整的锦色常服,墨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复刻了帝王的清俊轮廓,眼底却全然随了她,干净又温柔。小小年纪,早已褪去垂髫稚子的懵懂,比寻常孩童沉稳懂事太多。
此刻他刚从侧殿醒来,小步子轻轻迈进来,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一瞬不瞬黏在毛草灵身上,满是依赖。
往日清晨,凤仪宫总是热热闹闹的。
孩童嬉闹的笑声、宫女轻声的禀报、殿内往来的脚步声,烟火气十足。可今日整座宫殿静得反常,连宫人行走都轻手轻脚,压抑的气氛,连年幼的萧念安都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
他迈着短短的步子,一路小跑到毛草灵跟前,小小的手掌轻轻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角。
指尖软软的,力道不大,却攥得格外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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