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收回目光,踩着碎瓦和焦灰,走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茅屋旧址。
如今啥都没了。
茅草顶、土院墙、水缸、灶台——那些陪他熬过整段年少时日的旧物,全烧成了灰,埋在厚厚的黑烬底下。哪里是门,哪里是窗,哪里是床,全部看不出来,只剩一片死沉沉的焦土。
整座院子里头,只有屋后那棵老桑树还杵着。树干被熏得漆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伸着,像个绝望的人伸出手,啥也抓不住。
竹怀瑾蹲下身,扒开表层的灰。灰烬底下还是热的,余温透过指尖传上来,他心头愈发闷得慌。手指在烫灰里头摸索,忽然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力扒出来那半截烧变形了的柴刀,是跟他十几年的那把。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刀身被火烧得扭曲,像一条蜷缩的黑铁虫。
他又往下刨,又摸到几枚黏在一起的铜钱。
这是他藏在缸底下的积蓄,攒了好几个月,等着赶集的时候给辛夷辛榆买糖葫芦的。现在家没了,孩子躲在地宫里不晓得有没有在哭,那点念想也碎了。
他攥着那把冰凉的钱,胸口堵得慌。
这时候,一道影子走近了。开明递过来一只水囊。
竹怀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苦的,混着灰烬的味儿。他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着。
“恨不恨?”开明问。
竹怀瑾蹲在焦土中央,手里攥着那半截柴刀,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厉害:
“我不晓得。”
“是该恨芙蓉城?还是该恨苏耀祖那些出卖族人的老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碎掉的家,眼底全是茫然。
“蒲泽先生教我‘意诚则达’。可走到这一步,我连啥子是本心都快要不晓得了。”
“不晓得就别想了。”
开明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却让人踏实。“蒲泽那个人,一辈子最喜欢留后手。他早算到今天这场祸,啷个会不给你留退路?”
就这一句话,把竹怀瑾点醒了。
他猛然想起来,蒲泽兵解前那几个月,经常在这间茅屋四周转悠。
有时候对着某块石头发呆,有时候往泥里埋啥子东西。当时他以为老人家在散步,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全都是在铺路。
竹怀瑾猛地站起来,握着那把残刀,快步跑到蒲泽旧宅的东南角,那里以前是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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