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差不多,可多了一味东西,河生说不出是什么。大概是时间,大概是牵挂,大概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那棵树一年又一年等着弟弟回来的那些黄昏和清晨。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哥,枣收到了。”“收到了就好。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知道了。哥,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大雪了,冬天已经深了。他看着暗沉的天色,忽然很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哥站在树下抬头看枣的样子。
六
大雪的第八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是雪,是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顺着树皮往下淌。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远处的黄浦江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像刚哭过。
林雨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披上,别淋着。”她把外套搭在河生肩上。
“不冷。”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黄浦江。
“河生,你说溪溪的书什么时候能上市?”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年春天。”
“春天好。春天万物都醒了,她的书也该醒了。”
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下午,雨停了。河生出门去了邮局。他给陈溪寄了一本书,是方卫国的新书《大河新航》。扉页上他写了几行字——“溪溪,你方叔叔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你也要写一辈子。不要停。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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