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她说,没有回头,“明天你跟我去趟孙茂才家。”
赵大柱愣了一下:“孙茂才?他家那穷光景,去他家干啥?”
“买他的旧书。”
赵大柱更愣了:“买旧书?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买那玩意儿干啥?那堆书放了十几年了,虫蛀了一半,擦屁股都嫌硬!”
王秀兰转过身来,看着他。
“三块钱,”她说,“明天全花了。”
赵大柱“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牛铃:“你疯了!三块钱是咱全家的家底!卫红刚病好,后面指不定还得花钱!你买一堆废纸回来,咱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王秀兰没争。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像两口刚淘过的井。等赵大柱喊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
“大柱,你信我一次。”
“我……”
“明天你跟我去,我来办。办砸了,我去要饭,不拖累你和孩子。”
赵大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到院里,蹲在枣树下面,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了。烟雾从他脸前升起来,把他的脸罩住。他抽了一锅,又抽了一锅,抽到第三锅的时候,屋里传来卫红翻身的响动,还有王秀兰轻轻哼歌的声音。
他听着那声音,烟袋锅子里的火慢慢熄了。
天擦黑的时候,王秀兰把三个孩子都喂了。家里没有正经粮食,她用最后半把玉米面熬了一锅稀糊糊,又加了两把晒干的野菜叶子。糊糊稀得能照见碗底,三个孩子却喝得很香,碗都舔干净了。援朝喝完自己那碗,趴在灶台上看锅,锅里还有一层锅巴。王秀兰铲下来,掰成三块,分了。
赵大柱蹲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吃得急,自己的那碗糊糊动也没动。等孩子们都睡了,他才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糊糊,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夜里,王秀兰坐在油灯下面,把那个布包又打开数了一遍。三块七毛六。花了一块五,还剩两块两毛六。她数了三遍,把两块两毛六重新包好,放回墙洞里。只留出三块钱,叠得板板正正,压在枕头底下。
她数钱的时候,心里在算一笔账。
孙茂才的那套《康熙字典》,道光刻本,全套六本,前世她是后来才知道的。一九七九年春天,县文化馆花了整整八十块钱从废品收购站买走。那麻袋旧书里,还有几幅字画,后来被省里的专家鉴定出是清代的作品。再后来,这些东西进了博物馆,价值翻了不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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