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五一,龙青九结婚。
婚礼摆在成都最好的酒楼,三十八桌。贺副市长嫁女,半个成都的官面人物都到了。城建口的、银行口的、规划口的……酒楼门口的花篮从大堂排到街沿上,红缎子上的金字一个比一个大。
龙青九穿一身藏青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西装是贺梅妮订的,香港的裁缝量的身,合身得像长在身上。他一张一张笑脸迎进去,拱手,递烟,道谢,腰背挺得笔直。
“哥,”趁着没人,龙青林低声说,“你今天大喜。”
“嗯,大喜。”龙青九整了整领带,脸上还是那个笑,“三十八桌,桌桌都是资源。青林,你记到,今天来的这些人,往后三年的项目,一大半在这间屋头。”
龙青林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哥没说错。这就是这场婚礼的用处。贺副市长要一个能干活的女婿,龙青九要一张通天的网,贺梅妮要一个撑得住场面的丈夫,三方各取所需,酒席就是签字仪式。
只是签字仪式办得再风光,龙青九的爹妈从四宝村来的时候,还是让他心里酸了一下。
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川南。龙家平穿着儿子买的中山装,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陆婷香一路攥着儿子的手,进酒楼看见满堂的官,腿肚子直抖。敬茶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新媳妇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梅妮啊,青九是个苦出来的,你多担待。”
贺梅妮笑着说:“妈,我晓得。”
她喊“妈”喊得脆生。陆婷香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龙青九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他晓得他妈这一把眼泪里头,一半是欢喜,另一半——老太太拉着新媳妇,眼睛却在找啥子。找那个很多年前站在晒谷场边上、被苏守成拿猎枪指过的姑娘的影子。老太太心里头一直认定,儿媳妇该是那一个。
可那一个,连人在哪儿都不晓得。
酒席上,龙青九喝了很多。
不是人家灌的,是他自己喝的。他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敬得滴水不漏,话说得漂亮,酒喝得干脆。贺副市长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这个女婿,撑得起场面。
没人晓得他每喝一杯,心里就默念一句啥子。
敬城建口的领导,他默念:第一杯,谢你捧场,往后项目靠你。
敬银行的行长,他默念:第二杯,贷款的事,改天登门。
敬到娘家那一桌亲戚,他端杯的手停了半秒——那一桌上,有个远房表姐,侧脸有一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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