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喧嚣已远。
宋青辞推开画铺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他反手将门合上,插上门闩,再没有一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铺子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墨香、旧纸的干涩气味。几缕月光从窗格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画案上,把镇尺和笔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没有点灯,径直穿过前室,往后间走去。
这间“渡之画铺”是沈老头留给他的全部产业,也是他十六年来生活学画的地方。
铺面不大,前后两进。
前室临街,摆一张樟木画案、一把老藤椅,墙上挂着几幅沈老头年轻时的旧画,画的都是驻云津的风景。
后间是他起居之所,墙角堆着沈老头留下的手稿,他整理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散乱地码在一处,像是随时还会有人回来翻看。
他走到日常作画的那张旧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方才在暮色里忽然明朗起来的念头,此刻还在胸口微微发着热。他深吸一口气,在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黑暗里,一抹极淡的青影缓缓浮现。
她的上半身隐约能看出纤细的女子轮廓,发丝边缘被那层淡淡的青光晕开,但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朦胧的青霭里,看不分明。
再往下,裙裾以下渐渐淡去,飘忽如幽灵,却比幽灵温润得多。
从码头走回来的这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刻意的沉默,她隐约猜到他心里已经碰到了什么门槛。但这种话,不需要在路上说。
“喂。”簪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声音干净而明亮,此刻却带着一点难得的急切,“你的愿望是什么?”
虽然已经大致知晓了,那家伙居然不告诉自己。到了现在,她也是忍不住开口了。
宋青辞睁开眼。他的瞳仁在黑暗里闪过一点极细的明光,转瞬即逝。
他站起来,从书桌旁取了一张素纸铺在桌面上,用手捋平。
纸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没有回答簪青的话,只是伸手握起了那支笔。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管毛笔,笔杆被十六年的手汗磨得温润光滑。
但此刻,当他握住笔杆的一刻,笔头的毫毛处开始隐隐闪动起微光。
他落笔了。
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画像讲究“规矩”——工整、稳妥、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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