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人,在晨色熹微里,被人像拖垃圾一样,半架半拽地拖进院子深处,连最后一点喘息的尊严,都被碾得粉碎。
那句卡在喉咙里的愧疚,终究化作一口沉沉的浊气,重重砸进肺腑,压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风从铁丝网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岭南清晨独有的湿冷凉意,掠过我汗湿又风干的脖颈,刺骨的凉,却吹不散满院沉甸甸的死寂与寒凉。我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脚底踩着细碎的黄土、干枯的草屑与前人踩踏经年的粉尘,浑身僵硬得像一截被秋霜彻底冻透的枯木,四肢百骸都透着麻木的僵冷,连抬手揉一揉酸涩发胀眼眶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周遭是死一般的静。
两百多号人,来自五湖四海,揣着各自的奔波与苦楚,此刻全都敛声屏息,低头垂目,无人敢抬头张望,无人敢轻动分毫。昨夜转运车厢的颠簸、拥挤、恐惧还牢牢刻在骨子里,残留在皮肉与神经里的慌乱尚未褪去,清晨这一幕冰冷的拖拽,便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这里是樟木头。
是整个粤地务工流民最恐惧、最避之不及的地方,是九十年代珠三角无数异乡打工人的终极噩梦深渊。
九十年代的珠三角,是全国最热闹的淘金热土,高楼拔地而起,工厂遍地开花,机器轰鸣日夜不休,无数乡村青壮背井离乡,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这片热土,只想凭一身蛮力、一腔勤恳,换一口饱饭、一份生计,换家人安稳度日。可繁华从来只属于本地人、有钱人、有门路的人,对于我们这些一无所有、无证无靠的外来盲流,这片热土之下,藏着最冰冷的牢笼,最无情的磋磨。
没来过的人,永远不会懂“樟木头”这三个字背后裹挟的冰冷、残酷与绝望。坊间常年流传着无数骇人听闻的传闻,珠三角大大小小的城镇、村落、路口,遍布临时收容卡点、流动稽查队、临时转运站点,街头巷尾、车站路口、工地周边,随处可见稽查人员的身影,专门抓捕没有暂住证、没有务工证明、没有本地担保的外来流民。
那些乡镇小卡点、临时转运站,已然足够残酷,短短几日的关押、盘问、打骂、挨饿,便能磨掉大半人的底气与棱角。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都只是临时的过渡。所有没钱交罚款、没人来认领、没有熟人担保、没有工地兜底的盲流,最终都会被统一跨区转运、层层汇总、集中押送,无一例外,全部汇聚到樟木头收容总站。
这里是流民转运的最终落脚点,是无数底层人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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